宋徽宗赵佶登基第二年,改元崇宁。这个年号一共用了五年(1102年-1106年)。

崇宁二年,山西解州因为水患,无法采盐。因为盐业是朝廷重要收入来源,当地官员无法交代,编造了一条理由上报官家:解州有蛟怪作祟。

赵佶听说有妖秽作怪,不知道怎么处理,只有召来道士徐守信顾问。

彼时徐守信已经七十一岁,被尊称为徐神翁。他年少时是泰州天庆观的普通扫地道士,因为服侍一位被其他人嫌弃的病重道士,因而结下奇缘得道成仙,后来是赫赫有名的“钟吕八仙”之一。“钟吕八仙”是一个神仙英雄组合,除了汉钟离、吕洞宾、蓝采和、韩湘子是固定成员外,其他仙并不固定,我们今天所熟知的组合已经是最后一个版本了。徐神翁除了参加过八仙外,也是海陵三仙之首,这里不多表了。

徐神翁本不入仕,只是碍于本地父母官的情面,不得已而面圣。当时的苏州知事,是已被挤出政治中枢的前参知政事吕惠卿,他先是将徐神翁极力推荐给宋哲宗赵煦,后又举荐给新帝赵佶。

赵佶于是将徐守信请到开封,咨询解州蛟怪的事情该如何解决。徐老仙人一把年纪了,哪里愿意出远门。不过这正好是做人情的好机会。于是他向赵佶推荐了天师道当代教主,第三十代天师张继先。据说此子从小闭口不言,五岁开口,九岁就接掌了天师之位。而崇宁二年,张继先年仅十三岁。

十三岁的大天师进京见了官家,寒暄过后,听说是山西解州,张继先也不愿意去。不知道他是不想出远门,还是觉得蛟怪比较好对付。他从袖中掏出一道铁符——注意这个道具很重要,在上边写了一道符(见文图),大致是一个繁体的【關】字(即“关”字),里边有排排坐的六个【丁】字。张继先派了一位徒弟拿着这道铁符出门而去。不久风声大作,天空电闪雷鸣,乌云压城,昼如白夜。过了一段时间,徒弟回来报到,说蛟怪已被斩杀。

《道法会元》中的关公神画像与天师符咒,摘自《关羽:由凡入神的历史与想象》

赵佶倒也聪明,知道并不是张继先的徒弟厉害,而是张继先的这道铁符法术神通,于是问,这道铁符派遣的是哪位神将?张继先一字一顿地说:

汉将关羽。

关公自此出场。此时他还只是一尊阴神,能被区区一枚铁符差遣。

赵佶好奇心大盛,问能不能将这位汉将召来一叙。张继先又掷了铁符,关羽果然缓缓现身,一手拿着大刀,一手拎着一颗蛟龙脑袋,显然是刚刚出完公差,还没来得及复命。赵佶上前攀谈,关羽毫无恭意。也许那血糊糊的脑袋吓到了官家,也许是关公的一身杀气惊了驾,赵佶急忙后退,慌乱中往地上撒了一把刚刚铸出的崇宁通宝。就此,汉将关羽被封为崇宁真君。

因为剿妖有功,张继先被赐封号“虚靖先生”。而仅仅是举荐了张继先的徐神翁,也被赐号“虚晋冲和先生”。

大天师张继先不知是嫌封号不大,还是觉得关羽倨傲惊了圣驾,一怒之下,居然将关羽发配去了酆都当差。可见在彼时,天师地位之高,或者说关公地位还不够高,居然被一个十三岁的毛头孩子呼来喝去。而去酆都之所以叫做发配,大概是因为彼时阴界的政治经济中心还在东岳泰山,并未迁都到酆都鬼城,且道教也尚未完全消化佛教关于阴曹地府转世轮回的一系列理论和设定。

崇宁真君的封号在宋朝官修文书中查无此条,但在道家正典里是写的明明白白的。到了酆都的汉将关羽,却自此一路高升,从道教经典《道法会元》可以看到,关羽的头衔从崇宁真君到酆都朗灵大将关羽,再到酆都朗灵馘魔大神,最终成了一把手,酆都大帝。

被收藏在大英博物馆的关羽坐像,文物编号SLMISC.1174

这里我最好奇的是馘魔大神这个封号。馘(guó)古代战争中割取敌人的左耳以计数献功:“俘二百五十人,馘百人”。专门割鬼怪左耳的关公,不愧是一尊大杀神。而他的更多职务,将在后来漫长的一千多年历史里慢慢生长。

《道法会元》卷二百五十九《地只馘魔关元帅秘法》载:昔三十代天师虚靖真君,于崇宁年间奉韶旨云:万晨召卿,因盐池被蛟作孽,卿能与朕图之乎?于是真君即篆符文,行香至东岳廊下,见关羽像,问左右,此是何神?有弟子答曰:是汉将关羽。此神忠义之神。师曰:何不就用之。于是就作用关字,内加六丁,书铁符投之池内。即时风云四起,雷电交轰,斩绞首于池上。师覆奏曰:斩蛟已竟。帝曰:何神?师曰:汉将关羽。帝曰:一可见乎。师曰:惟恐上惊。帝命召之,师遂叩令三下,将乃现形于殿下,拽大刀执蛟首,于前。不退。帝掷崇宁钱,就封之为崇宁真君。师责之,要君非礼,罚下酆都五百年。故为酆都将。此法乃斩蛟龙馘魔,祖法始也。故书其首末,以示后之嗣法之士。陈希微谨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