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要聊的是一尊南北朝时期、死后封神的神祇。他活着的时候没干过什么好事，甚至可以说是作恶多端，但死后封神后却在汉族政权非常受到推崇，是南朝最重要的两个神之一，国家为他设立庙宇，打仗前要专门向他祈祷，皇帝也要专门下诏书，和他八拜之交。可谓是一时尊崇无二，但这样一位神祇呢，在南朝结束时，也就跟着一齐消失在历史长河里了，几乎没有留下任何踪迹。这位神祇，就是标题里的苏侯神。
苏峻之乱
公元325年。
这一年是东晋咸和元年，东晋政权刚刚成立八年，这已经第三代皇帝，年仅四岁的晋成帝司马衍登基。此时的历史背景，是距离“永嘉之乱，衣冠南渡”仅仅过了十四年，北方是匈奴人刘渊建立的汉赵（即前赵政权），西南是氐族人李特建立的成汉，正是天下大乱的时候。
东晋政权的开创者，“王与马共天下”的晋元帝司马睿是当年司马皇族“五马渡江”里最不被看好的，结果笑到了最后。他只当了五年多皇帝。然后他的长子司马绍继位，也就是晋明帝，也只当了三年就又去世了。
四岁的小皇帝司马衍登基以后，政权很自然地继承了大汉帝国的传统艺能，旁落到了外戚手里，当时的外戚是颍川庾氏，也就是庾太后庾文君，和她的亲哥哥庾亮。庾亮，作为顶级门阀世家的代言人，很快掌握了朝政。当然，此时那个“王与马共天下”的王导还活着，庾亮能迅速掌权，得益于王导凡事都退让，基本上不怎么管事。庾亮于是昏招迭出，树敌无数，终于在两年后，成功地逼反了一位重要将领，苏峻，也就是我们本期的主人公。
其实公允地说，庾亮确实出了一堆昏招，但换个人，这些事儿也迟早要爆发 。当时的东晋政权，外患是北方虎视眈眈的匈奴人。内部其实至少有两大矛盾。一是这些南渡门阀世族与江南豪强之间的利益冲突。说实话，司马睿如果不是得到了江南豪族的支持，是不可能建立东晋政权的。
第二重矛盾，是永嘉之乱后，衣冠南渡的可不止那些太原、颍川、琅琊的北方世家，更多的是失去土地失去家园的普通老百姓。东晋政权将他们统一称作流民，安置在各个流民点上，你可以看做今天的难民营。这些流民呢，他们在老家的时候就是有乡老组织的，他们的首领，就被称作流民帅。整个南朝时代，南方最具有战斗力的部队，始终是以流民帅为主力的军队。
矛盾就是这些拥兵自重、不怎么听招呼的流民帅与东晋政权之间的矛盾。
庾亮，就是一直想解决流民问题，然后就成功逼反了流民帅里最能打的两支部队，历阳的苏峻，以及祖约（名将祖逖的弟弟，祖逖就是闻鸡起舞那位）。又经过一通眼花缭乱的激战，终于在咸和三年（公元328年），苏峻的流民大军攻破东晋都城建康的宫城，纵兵大掠，搜刮六宫，穷凶极暴，罄竹难书。庾亮后来是引咎辞职，下野了。
当然流民军队虽然战斗力爆表，但毕竟不能长久，没什么外力支持。苏峻也没支撑多久，几个月后，就被名将陶侃的部队击溃，他自己被投枪击杀，堕马惨死。被杀后还被斩首、碎尸，焚毁遗骨，死的不能再死了。苏峻之乱前后历时三年，对东晋政权来说，相当于进行了一次斩首行动，建康被破坏得不成样了，东晋皇室几度想要迁都。后来为了稳定整个江东的需要，才勉强没搬家。
按理说，苏峻造反，都被挫骨扬灰了，是铁板钉钉的反贼了。而且他似乎，也没做过什么好事儿，至少史料里没记载，但在东晋中后期，在江东的民间、包括河南、山东一大片范围之内，都出现了苏侯祠，祭祀的，就是被神格化了的苏峻。注意，这个时候的苏侯祠还是民间崇拜的，不是官方允许的祭祀，属于“淫祀”的范畴。但到了南朝的刘宋，也就是苏峻暴死整整一百年后，苏侯神就被官方正式承认，列入了国家祭祀的行列。
作为一个厉鬼和凶神——厉鬼的定义很多，简而言之就是非正常死亡的。说他是凶神——他有多凶呢，刚才已经讲过苏峻攻破健康干过的那些事儿了，《南齐书》里记载，当时他的神像被供奉在尧庙里。有人问这位是谁，就有人介绍，说这是“四凶之五”，四凶，凶恶的凶，是中国上古神话传说里被舜流放的四个凶兽，那也是现在各种网文和游戏里经常会用到这几个名字：混沌、穷奇、梼杌táowù，饕餮。苏峻被列在这四个史诗怪后边，我觉得是太过誉了。
钟山神蒋子文
这里要特别提一句，作为南朝崇拜的凶神，苏峻可不敢称第一，他只能甘居第二名，第一名，是赫赫有名的钟山神，蒋神，蒋子文。
蒋神相对来说知名度要高一些，主要原因是他没有像苏侯神一样消失，他被传承下来了。简略地介绍一下，他也是一个区域性的神祇，就是类似妈祖这样的辐射范围有限。只要去过南京，对南京稍微熟悉一些的听众，就知道南京有一个5A级风景旅游景区，叫钟山风景名胜区，钟山就是大家熟悉的紫金山，它还有一个名字，就叫蒋山，这个蒋，就是蒋子文的蒋。现在在钟山风景区的北边，那条街还叫蒋王庙街，还有一个蒋王庙，供奉的就是蒋子文。
这个真的很难得，蒋子文是东汉末年人，按蜀汉刘备称帝来算的话，最晚也就是公元220年了，那这个神祇传承了有1800年了，堪称中国中古时代早期神祇活化石。
蒋子文活着的时候是个小角色，他当过的最大官是秣陵（也就是南京）的县尉，相当于县公安局局长，人是真不咋样，嗜酒好色，人生平淡，波澜不惊，就是一个混吃等死的基层小公务员，没立过什么大功劳，他唯一和常人稍显不一样的呢，就是他一喝醉酒就跟人说，我骨头轻，以后会成仙。咱们现在如果说一个人骨头轻一般不是好话，对吧，说一个人怎么这么贱，骨头轻。那时候不是，可能是觉得骨头轻就容易飞起来，和鸟骨头一样。然后呢，就在一次捉拿贼兵的过程中，不知道怎么就被打中了额头，莫名其妙地领了盒饭，当场殉职。
按理说他这个级别太低了，苏峻那可是流民帅，一方军阀的实力。蒋子文，县公安局长，就是一个科级顶多副处级公务员。但他硬生生靠死后“讹诈”，把自己讹诈成了真神。他先后几次讹诈东吴政权，套路就是用各种神通捎话，你们赶紧给我上社保，给我盖庙，我要享受国家祭祀，不然我就要降下灾祸。结果先后几次都应验了，什么疫病，虫灾，大火，嘴巴像是开过光似的，这可给当时的政权，当时正是孙权孙仲谋当朝，给他吓坏了，赶紧给蒋子文加封了神号，纳入国家统一祭祀。顺带手的，将钟山改名为了蒋山。这里还有个小公案，因为据说是因为孙权的曾祖父，也就是孙坚的爷爷，叫孙钟，建康旁边这么大个山，他本来就一直想避讳，把这个地名给改了，这下瞌睡来了递枕头，一齐遂了愿了。
蒋子文当了神以后，频频显化，他在《搜神记》《搜神后记》里的出场频率很高，小段子频出，有兴趣可以去看一下。他的主要职责是保佑一方的风调雨顺，比如到了南朝末期的陈朝，陈武帝陈霸先求雨，就是专门要祭拜蒋子文。他的神祗最高光时刻，就是史书上盛赞无数的淝水之战。传说，淝水之战开战前，南朝这边是专门开坛祭祀蒋子文，对了，他当时的正式称呼是钟山神。钟山、蒋山这两个名字也一直是混用的。淝水之战贡献的著名成语：风声鹤唳草木皆兵，那讲的就是两边山头都是蒋子文召唤来的阴兵。这么重要的贡献，所以整个南朝期间，蒋王庙都是非常重要的一个祭祀场所。
再看苏峻。苏峻死后所谓的成神，是一个受民间香火的淫祠野神，这种民间崇拜其实超级多。政府呢，明面上是不允许的，但一般不管，那个时候太乱了，是真没闲工夫管这个，只有政权比较稳定，可以发展发展经济，搞一搞社会民生了，才可能出手整顿，比如曹操就专门清除过一波乡野淫祠。然后苏峻是怎么变成国家承认的正经神祇的呢？
这就接着历史的脉络往后捋。公元420年，也就是苏峻死后92年，东晋末期的北府军将领刘裕黄袍加身，建立了刘宋政权，也就是南北朝里的宋，宋齐梁陈的第一个政权。刘裕当皇帝年纪已经大了，没干两年就去世了。太子刘义符即位，没干两年就被废了，刘裕的三儿子刘义隆上位，这就是宋文帝，算是南朝杰出的好皇帝，勤勤恳恳干了三十年，史称“元嘉之治”，一般能得到某某之治的都不容易。可惜的是，公元453年，宋文帝的长子刘劭阴谋篡位，弑父登基。按理说他是皇长子，弑哪门子父呐，因为刘劭呢，他信道，这在那个时候实属正常是吧，但他信奉的是“巫觋鬼道”（巫觋就是可以与神鬼沟通的巫师，女的叫巫，男的叫觋），这是在六朝时期流行的鬼神崇拜，特别是在南方，我们后边会详细说。被宋文帝发现后准备废了刘劭，最后酿成了惨剧。
弑父之人岂能为人君，然后在各方势力的支持下，宋文帝的三儿子刘骏起兵灭了刘劭，并且在正史之中，是不承认刘劭当过皇帝的，任何名分，庙号啊谥号啥的都没给他。
为啥在这里啰嗦了半天呢，因为刘劭不是特别迷信鬼神吗，他在被重兵包围的最后关口，为了扭转局面，专门派人从城外将蒋子文、苏峻的神像引入宫内，日夜祷告，企图扭转乾坤。可见啊，当时，蒋神，苏侯神已经是成了气候的。
你说刘劭因为特别迷信，所以信这个吧，可是后边灭了他的刘宋皇帝，每一任都会给蒋、苏上供，加封更高的职位，都奉二人为战神，你说这到哪里讲理去？刘宋到了后边的皇帝，比如各种宫廷变化之后，刘绍的十一弟刘彧登基，成为了宋明帝。这算一位好皇帝，在位了六年多。他呢，是专门举行仪式，与苏侯神结为兄弟，以求神助。平定内乱后，还专门感谢苏侯神的兄弟情义。所以，在那个时代，对神祇的这种信仰，这种心态，确实我们现代人是不能完全理解的。
苏峻活着的时候，他的官职和参与过的历史事件，级别要比蒋子文高很多，但成神的经历和蒋子文还是比较类似，就是没干过什么受人民爱戴的事情，莫名其妙地突然死了，死后莫名其妙就成神了！
他们当然不会是莫名其妙地成神的，至少也是经过了一系列复杂的过程。他们成神的过程，基本上是遵循了：横死——显灵——立庙——护佑一方这样一个流程。说到这里，我们就必须梳理一下，在中古时代的中国，神灵崇拜是怎样一个体系。
神仙体系
我们崇拜的神，分为两大类，一类是自然神，一类是人神。
所谓的自然神，包括山、水，动物、植物。
自古以来，就有对山川的崇拜，所以分封立国的时候，都会依赖山川的形势 ，其实这个也好理解，你肯定要依赖地理的自然划分对吧。那时就有四岳、五岳的说法。秦始皇一生最后一次出巡就是去泰山封禅。到了西汉，五岳祭祀，作为对山川崇拜的最高形式，就被固定下来，一直延续至今。不过五岳在历史上是变过的，因为政权他得保证祭祀的山在自己的境内，对吧，不然怎么祭祀呐。像南朝的政权，祭祀的时候就是重新封了新的五岳，算是个替代。但无论怎么变，这种非常正式的祭祀就被固定下来了，其实更完整的山川祭祀，是叫做五岳、五镇，四渎。五岳大家都熟，五镇是五岳之外的五座镇山，基本都分布在内蒙古、山西、河北、辽宁一线，即东镇沂山、南镇会稽山、中镇霍山、西镇吴山、北镇医巫闾山，这名字我觉得特别酷，有机会一定要去辽宁锦州看一下这座山。四渎，是中国历史上最大的四条水，长江、黄河、淮水、济水。济水是直到清朝末年，黄河改道，才消失了。
这是山、水崇拜。动物呢，那就多了，凤凰，龙，白虎，麒麟，对吧。植物呢，主要是各种树，比如泰山的桃树，在阴曹地府观念没形成之前，泰山桃树就是黄泉，人死后的归宿。
以上是自然神，然后是人神。人神崇拜其实也分三种。第一类，被神化的先人，三皇五帝这种；也包括前秦时代的人物，也属于先人了，比如孔子啊， 河神西门豹啊这些的人。
第二类是，被神化的同时代的帝王官吏，就是咱们今天讲的蒋子文、苏峻这个类型；第三种是，被神化的民间普通人，这种也就非常多了，一说一大把。这里就提一个人，算是留一个小扣子，《三国演义》里有一个人物，琅琊宫道士于吉，三国杀里还有这张牌，最后是他要了孙策的命；这是一个真实人物，在东汉末年创建了道教的重要支派太平道。
被神化的同时代的帝王官吏这个分类，其实占神仙体系的主流。比如里边最响当当的，就是关公关二爷。他在活着的时候，最后的官职也就是襄阳太守，整儿八百的官吏，对吧。在从汉末到南北朝时期，这类受到祭祀，封神了的人非常多，其实当时还没关二爷什么事，我们之前讲过，他得到宋代，才发光发热，步步高升。
这个时期，享有祠庙供奉的人神有很多，曹操，诸葛亮，邓芝， 孙坚，周瑜，等等，都发现过他们的供奉祠庙，或者文献记载他们受到过祭祀。。
但除了这些人，还有一些人也有祠庙祭祀，我们现代人不是特别能理解他凭什么能被祭祀，比如咱们说到的蒋子文、苏峻，比如我再说一个，董卓，这么一个搅乱中原，最后被点了天灯的蛮族军阀，他都有祠，还在关中传承了很久。即便是我们代入到当时的人，有些祭祀也不是很能理解的，比如项羽，他自己都被身死国灭了，向他许愿有用吗？
说到这，听众们可能已经发现了，我要说的这些人，或者说这些神有什么共同特点了：那就是，都是有“败军之将、惨遭横死”的身份和结局，属于厉鬼。说句大不恭敬的话，关二爷，其实也是属于这一大类里。那么，这些时代的失败者，凭什么成神？
众所周知，中国古代儒释道三教并立。他们都有各自的传承和发展脉络。那么在东汉至六朝这一段历史，佛教在一个从传入到兴旺的过程，他们借助北方少数民族入主正好缺少精神内核的机会发展壮大，道教也正好作为汉族政权为了维护自己的历史合法性和文化优越性的证明，也在整合优化。但要注意，在此之外，还存在大量的先民的原始崇拜，特别是在江东，就是先秦时代属于吴越和楚的范围，我们笼统地将当时的原始鬼神崇拜，都称作巫觋鬼神鬼道。甚至说某些时候，你分不清它和道教的区别，他们是杂糅在一起的。
那个时候整个社会都有比较浓郁的厉鬼崇拜和巫觋祭祀。从东汉末年到南北朝尾期，也就是大隋再度统一中国，这中间长达将近四百年的时间里，动乱一个接着一个，人口大幅度减少，千里白骨，民不聊生，整个社会陷入绝望和黑暗之中，在这个时候，人们就对死后的幽冥世界格外上心，充满憧憬，哎，朝不保夕的日子，明天可能就被灭门了，死了以后能不能过得好点呢，所以南北朝时期像《搜神记》这样怪力乱神的志怪故事格外的多。而且不管你是世家大族，还是寒门或者流民，谁家没死上几十上百个亲眷故友，然后家乡都没有了，坟头都找不到啊，我想念他们了怎么办，所以，大量的可以沟通鬼神的巫觋就出现了，并且是自下而上的发展，将巫觋祭祀从民间最终一步步地带进了皇宫，到最后甚至形成了一个巫师阶级。
然后在众多的鬼神崇拜中，一部分“厉鬼”最终成神，那就是一个概率的问题了。不是蒋子文，还有宋子文，没有苏峻，还有张骏，没有关二爷，还有“俺也知道”张三爷。他们脱颖而出，以及能够传承下来有很大的偶然性因素。
比如我们回头再看苏峻，他到底为啥被祭祀。他当时是占据一方的军阀，是流民帅，数万北方流民的统帅，他死了之后，那么多追随他的流民祭祀他是个非常合情合理的事情。他虽然历史定位是东晋叛将，但注意，他在占领建康之后可并没有屠城，他是攻破了皇宫，在皇宫里祸祸了一圈。也就是说，他没和各大门阀世家，南方豪族结下死仇。那后来他被平反成神，接入国家祭祀，也不是不可以理解的事情。
而这一批神祇最终消失在历史长河里，也就更正常了，当国家统一，民生恢复，上几代人的伤痛慢慢消失，这种极度绝望年代的精神寄托自然也就消散了。最多留下类似南京蒋王庙这样的历史遗迹罢了。比如蚩尤，项羽，介之推，伍子胥，苏峻，等等等等，这种历史上的凶神崇拜，也就慢慢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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